這篇訪問原刊於1993年9月某天的《香港經濟日報》。原文是分上下兩篇分兩天刊出的,這裡合為一篇,並於接合處稍作改寫。(合併編輯:黃志華)

就像部分人對中文的執着,覺得時下很多中文文字創作很不中文。

蕭白鏞覺得,當代很多作曲家為二胡寫的曲子,根本不適合二胡,作品沒有甚麼中國味。這樣直率的言辭,不知會否得罪他人,但誰又能否定實際情況是這樣!

所以,最近他有機會灌錄二胡演奏專輯,他選的曲目,是劉天華的十大二胡名曲、瞎子阿炳《聽松》和《二泉映月》,大型作品則是重新演繹他多年前在大陸灌錄過的《滿江紅》二胡協奏曲。蕭白鏞02

跟他說到近年二胡曲總愛越寫越大型,像非協奏曲不寫似的,他那直率的言辭又來了:「深刻的藝術作品,不在於規模大小!好比我說兩個小時說話,卻都是廢話,那又有甚麼用?絕及不上精警的三言兩語,發人深省,現今動輒便以大型樂隊協奏,很多時是讓觀眾視覺上得到滿足……」

雖有些怯怯的,我仍大膽展示自己的欣賞趣味:「大型的二胡曲作品,我頗欣賞《長城隨想》、《新婚別》。」幸而,他亦肯定這兩部作品。事實上,他亦有欣賞的當代二胡曲作曲家,如劉文金、曾加慶就是。據他分析,當代作曲家往往對傳統的中國民間音樂浸淫不深,因而縱使想為二胡寫曲,寫出來卻不適合二胡,也欠韻味。我問:「擔不擔心最終沒有人寫出能讓二胡發揮長處的好作品?」蕭白鏞對此卻樂觀,認為未來一定會有這方面的人才出現的。

想起二胡名家通常都是兼作曲的,劉天華、阿炳都是如此,蕭白鏞又如何?他卻說作曲很花精神,不大喜歡,他情願花精神去演繹好作曲家的心血,何況,怎樣拉好一首作品也是一種創作。

既有緣跟二胡大師做訪問,當然不放過請教機會:他如此推崇解放前從民間走過來的瞎子阿炳,那對孫文明這位民間二胡藝人又有何評價。他不假思索的道:「孫文明較阿炳瀟灑些,所寫的曲子也極適合二胡演奏。」蕭白鏞又強調適合二胡演奏。「但為何孫文明的名氣落後於阿炳及劉天華的?」我再追問。「那是因為發現得晚了!整個五十年代,大陸對民間音樂都極關注,阿炳的才華發現於五十年代初期,有充分時間讓人傳揚,但孫文明五十年代後期才給發現,未幾人們已忙於革命,故孫文明便給冷落了。」蕭白鏞又補充道:「認真的說,孫文明的好曲子縱有《彈樂》、《流波曲》,但論深刻,還是及不上阿炳的《二泉映月》。……下次灌唱片,我會奏孫文明的作品的。」

話說回來,劉天華與阿炳的作品,無數二胡名家都拉過,蕭白鏞的版本又有何特別?「就劉天華的作品來說,我不會照足劉氏原譜的弓法、指法,因為畢竟是九十年代了,自信應該有比當年更好的演繹處理。」蕭白鏞連譜也不依?但這又何足奇,中國民間藝人從來就提倡「死譜活奏」嘛!

從劉天華而劉德華,劉德華有一首《一起走過的日子》,其中的二胡音樂,就是蕭白鏞拉的。

原來,蕭太(霍世潔)是流行曲界的紅人,每有流行曲需要演奏二胡,不論是錄音還是出騷(正在舉行的學友個唱找了她去拉《吻別》),總會找她,她實在分身不暇時,蕭白鏞便會替太太做替工。劉德華的《一起走過的日子》,便是如此這般的由蕭白鏞奏二胡部分。

蕭太是劉德華的二胡「師傅」,那麼蕭白鏞又可有「過幾招」給華仔。蕭白鏞笑道:「教過吓啦!」事實上,為了生活,蕭白鏞也有教二胡,然而他教學生卻是很「放任」的,絕不會硬性規定逢星期幾上課,一周上幾課,而是要學生練好才再來約他上課。我想,這樣教二胡肯定賺少很多。但蕭白鏞卻覺得,錢賺不賺是其次,重要是不要浪費彼此時間。

蕭白鏞自覺對物質要求很低,也不會希求「發達」。「不錯,出流行曲騷或錄流行曲,賺錢很快,但我不貪財,只是為了生活基本需要,也不好拒絕,然而基本上是不大想做的。」

原來,拉流行曲對他來說是很不適應的事情,因為流行曲太講究均勻節奏,而他拉二胡,節奏感是有彈性的(這亦是中國音樂的特點),因而他感到拉流行曲是苦差。

說到這裡,蕭白鏞打了個比喻:「有些演奏家的家裡執拾得井井有條,而其演奏亦有條不紊,但欠缺神采。我的家很亂,東西總是橫七豎八的,我的演奏看來也像很散漫,但韻味就在其中。」這讓我想到某些藝術家的觀點:全無瑕玼的作品並不是藝術!

想到蕭白鏞拉過流行曲,便問道:「對流行曲中的二胡旋律感覺怎樣?可會幫助大眾對二胡發生興趣呢?」

「有些寫得不錯,但總的來說,全首歌裡往往只佔兩、三句,談不上深刻。而我並不認為流行曲中的二胡旋律會刺激大眾對二胡的興趣。」